刚度可调材料在软体机器人、可穿戴外骨骼与自适应阻尼结构中具有明确需求。既有方案大致分三类:相变材料借助温度或电场改变模量,刚度变化幅度大但响应受热传导限制;颗粒阻塞或层流阻塞依赖颗粒重排,响应快但需要持续施加约束压力;结构屈曲类超材料通过构型切换改变刚度,调节精度高但往往只能实现二态切换。
作者的判断是,现有方案难以同时满足"响应快"与"调节准"两项要求。相变路线的响应时间由热扩散决定,宏观样品常在秒到分钟量级;阻塞路线需要维持约束压力,撤压后刚度回落,难以锁定;二态结构则缺少中间档位,无法按工况连续匹配。
磁驱动被视为一条折中路径:磁场可瞬时施加与撤除,通过力矩作用于结构而非依赖传热,因而响应快;若结构本身具备多档构型,则可在保持响应速度的同时获得中间刚度。本工作即沿这一思路展开。
生物肌节的刚度调节机制在于结构而非材料。肌球蛋白与肌动蛋白丝的相对滑移改变重叠程度,进而改变横桥连接数与整体刚性;这一过程无需分子相变,仅靠几何关系变化即可在毫秒尺度完成。
作者据此设计了三元编程框架:以磁性微粒作为力矩源,以弹性体基体作为可变形骨架,以特定的铰链几何作为构型开关。三者分工明确——磁场提供驱动力,基体传递变形,几何决定可切换的状态数。所谓"三元",即指这三项要素的协同,而非单一变量的调节。
结构层面,作者用双铰链单元实现三态:软态时两铰链均自由弯曲,单元整体柔顺;中态时一侧铰链在磁力矩下闭合,另一侧自由;硬态时两铰链同时闭合、相互锁定,单元转为高刚度。这三种状态对应三种变形路径,因而在同一几何上实现了三档刚度,而非简单的通断切换。
图1|仿肌节磁可调刚度超材料的三态构型与设计原理(对应原文 Fig. 1)
墨水由钕铁硼(NdFeB)微粒与苯乙烯-异戊二烯-苯乙烯(SIS)嵌段共聚物在甲苯中配制。SIS 提供弹性与热塑性加工性,NdFeB 提供高剩磁与高矫顽力。
流变数据支撑其可打印性:剪切速率 1 s⁻¹ 时黏度为 2.36×10⁶ mPa·s,并呈现明显的剪切变稀;应变扫描中,剪切应变超过 0.3% 后储能模量开始下降,储能与损耗模量出现交点,标志体系转入类液态,因而可顺利通过喷嘴挤出。作者给出的松弛时间约为 0.01 s,说明墨水在挤出后能迅速完成由液态到固态的转变,这是保持打印形状的前提。
磁学表征显示剩磁为 50 emu·g⁻¹、矫顽力为 700 mT,作者将其归因于 NdFeB 本身的优异磁性能。高矫顽力意味着颗粒在撤去外场后仍保持磁化,构型得以锁定;这一点对"撤场后维持刚度档位"至关重要。
力学上,复合材料在线性弹性区的拉伸模量约为 400 kPa,结构可承受高达 900% 的伸长而不破坏。与纯 SIS 相比,复合材料在初始弹性区(直至约 10% 应变)的应力—应变曲线斜率明显更高,说明刚性颗粒的引入提高了小变形下的抵抗能力,同时未显著牺牲大变形下的延展性。
打印后的热处理为 60 °C 保温 3 h,以完全蒸发甲苯。这一条件低于 SIS 的软化区间,因而在去除溶剂的同时保持打印构型。
图2|磁响应软材料的 4D 打印工艺与墨水表征(对应原文 Fig. 2)
铰链几何是阈值磁场的决定因素。作者考察了不同铰链厚度与长度下的切换行为,发现在所测的长度条件下,切换均需超过 200 mT 的磁场,且阈值与长度之间无明确规律;厚度则呈现清晰的单调影响。基于这一分析,作者取铰链厚度 0.35 mm,使模式切换的阈值场降至 30 mT。
阈值场低至 30 mT 的工艺意义在于,普通永磁体或小型电磁铁即可驱动,无需大功率线圈;同时低阈值降低了磁场对周围器件的干扰风险。
三态在压缩下的力学表现差异明显。软态时铰链弯曲变形主导,应变达 55% 后模量才急升;硬态时两铰链互锁,应变超过 20% 后模量即陡增。这一差别说明硬态的承载由结构锁定而非材料本身提供,因而刚度提升幅度远超基体模量的变化范围。
为量化三态差异,作者取 40% 应变处的应力(σ40%)与该应变以下的应变能密度(U40%)作为指标。由软态到硬态,σ40% 提升超过 1190%,U40% 提升超过 320%。这两个数字分别对应"承载能力"与"吸能能力",前者增幅更大,说明结构锁定主要提高了抗变形能力。
响应时间是磁驱动方案的核心优势。作者测得软态到中态或硬态的转变约需 0.1 s,而硬态回到软态(撤去磁场后)约需 0.167 s。后者较慢的原因在于恢复依赖弹性回弹,需克服铰链的变形阻力,而前者由磁力矩主动驱动。
这一速度量级使材料可跟上较快的工况变化。作者用电磁铁做循环测试,磁场在 50 mT 与 0 mT 之间交替,每个状态保持 4.46 s;软态压缩后引入 2 s 停顿,以匹配硬态观察到的完整恢复时间。测试在 330 mm/min 的速度下压缩至 40% 应变,用以验证力学性能的可靠性。
需要指出的是,三档的切换并非连续可调,而是在三个离散状态之间跳变。作者用"刚度调制范围"来描述这一跨度,而非声称连续可调;对多数需要"软—中—硬"分级适配的场合,三档已覆盖主要需求,但若要求刚度随载荷连续变化,则该结构需进一步扩展构型数。
图3|不同磁场条件下单元胞的力学响应与三态切换(对应原文 Fig. 3)
单个单元胞的刚度变化幅度有限,作者因此将单元组装为 3×3×3 阵列以放大整体效应。每个单元固定在 25×25×1 mm 的亚克力板上,单元之间留 5 mm 间隙以避免磁干扰。
阵列的调制通过移动永磁体实现:一块 50×50×25 mm 的 NdFeB 磁体位置变化,即可改变各单元所处的磁场条件。由于磁场强度随距离衰减,阵列中不同位置的单元可处于不同档位,从而形成沿厚度方向的刚度梯度——这是"层级调控"的实际含义,即同一阵列内部可存在多种刚度状态,而非整体同步切换。
作者还对比了 2×2×2 阵列在相同投影面积下的压缩行为。由于单元密度较低,其应力—应变曲线在各刚度水平下均较 3×3×3 阵列略向右移,即整体偏软。这一对比说明阵列的宏观刚度不仅取决于单元状态,也取决于单元的排布密度。
从软态到硬态,3D 阵列的整体刚度增幅超过 390%。该数字小于单元胞 σ40% 的 1190%,两者不可直接比较——前者是阵列整体在特定工况下的等效刚度变化,后者是单元在固定应变处的应力变化。作者在文中分别给出,未作换算。
图4|三维单元阵列在变化磁场下的变形与力学响应(对应原文 Fig. 4)
作者用一个可变形车轮演示实际功能。车轮以 MTSM 单元铺覆于轮缘,轮轴中心固定一块 20×8×9 mm 的可旋转 NdFeB 永磁体;永磁体转动时,接地位置的单元随之切换刚度——接地处变硬以承受载荷,离地处变软以吸收冲击。
按测得 0.167 s 的恢复时间计算,该系统可在约 202 mm/s 的线速度下可靠工作,对应转速约 90 rpm。这一上限由材料的响应速度与轮缘单元的切换时序共同决定,而非由驱动功率决定,因而提升空间在于缩短恢复时间。
该演示的价值在于把"刚度可调"从静态测试推进到动态工况:车轮滚动时,每个单元经历"接地—离地"的循环,刚度需在循环中同步切换。若响应速度不足,切换会滞后于接触位置,导致接地单元仍处软态而失去承载能力。作者给出的速度上限正是这一约束的量化表达。
图5|刚度可调车轮的构型与滚动工况验证(对应原文 Fig. 5)
作者的工作在三个层面留有拓展空间。构型数为三档,若需更细的刚度分级,需增加铰链数量或引入多级几何;调制幅度在单元层面由结构锁定提供,若要与相变材料的大幅模量变化相比,仍需在材料体系上叠加贡献。
磁场的作用距离是另一项约束。阵列的层级调控通过移动永磁体实现,有效作用范围受磁场梯度限制;若要在更大尺度上实现分区控制,需改用阵列式电磁线圈,这会引入功耗与热管理问题。
从工艺角度看,本工作的关键在于墨水同时满足三项要求:足够的磁粉负载以产生足够力矩、足够高的屈服应力以保持打印构型、足够低的模量以允许铰链弯曲。这三者在配方上相互制约——提高磁粉含量会提升模量与脆性,降低打印窗口。作者用 2.36×10⁶ mPa·s 的高黏度与 0.01 s 的短松弛时间组合,在这组矛盾中取得了平衡,其配方思路对其它磁响应直写体系具有参考意义。
这项工作的思路在于把刚度调节从"改变材料"转为"改变结构"。材料本身的模量并未随磁场变化,变化的是铰链的锁定状态与由此决定的变形路径;因而响应不再受热传导或分子松弛的速率限制,而只受结构运动的惯性约束。这也解释了为何响应时间能压到 0.1 s 量级。对需要快速适配工况的承载结构而言,用几何而非相变来实现刚度切换,是一条值得关注的路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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